日伪统治下的晋城县

我叫张广德,泽州县人,1929年生。日军入侵晋城前,我随父亲在晋城城内生活。1938年,日军第一次入侵晋城县,我随父亲逃到老姑家晋城县东北乡(今泽州县高都镇)黄头村避难。1943年,我又回到城里,在修表铺当学徒,直至晋城解放。日军统治晋城期间,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现在,已垂垂老矣,但对那段屈辱的生活,还记忆犹新。芦沟桥事变到现在正好70年,70年的岁月可以使很多事情改变,但唯一改变不了的,是我对这段生活的记忆。随着暮年的来临,这段生活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清晰。我想把它写出来,告诉今天的年轻人,告诉我的孩子们。

 一、 日军占领晋城县

 芦沟桥事变后,日军疯狂向华北各地进攻,晋城县城先后四次沦陷。前三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第四次占领后,停留达五年零三天,并建立了伪政权。
    日军第一次进攻晋城县城,是1938年2月26日,农历正月二十七日。当时,日军在豫北纠集一个师团,由博爱县清化镇(今博爱县城)出发,向晋城进发。日军先派飞机连续轰炸扫射晋城居民,老百姓惊恐万状,扶老携幼逃难,躲避四乡。驻扎近两个月,1938年4月16日北撤。

日军第二次进攻晋城县城,是1938年7月1日,农历六月初四日。当时,日军纠集一个师团,由河南上山侵占晋城,沿途烧杀抢掠,为所欲为。他们由大口村、黑石岭、拦车、晋庙铺、天井关、南河底、大箕村、申匠村、南村、茶元村直至晋城,抓民夫,抢粮食,拉耕畜,烧民房,强奷妇女,杀戮青年,黎民百姓遭受了严重的灾难。驻扎四十多天后,于8月底北撤。

日军第三次进攻晋城县城,是1939年7月19日,农历六月初三。当时,日军纠集三个师团由河南上山,在晋城驻扎一个多月,1939年8月25日北撤。日军这次驻晋期间,为防止中国军队的隐藏,对晋城城内的庙宇、民居和机关学校用房,进行了大规模的破坏。凝聚了历代晋城人民聪明才智和心血的许多优秀建筑,被日军夷为平地。

日军第四次进攻晋城县城,是1940年4月25日,农历三月十八日。这一次,日军北由高平,南由河南清化镇,纠集两个师团,分两路进攻晋城,在晋城驻扎五年零三天,直至1945年4月28日北撤。日军占领期间,在晋城建立了伪政权,对晋城人民实行了五年零三天的残酷统治。1943年,我由黄头村进城里修表铺当学徒,亲眼目睹了日军对晋城人民的血惺统治。

二、日伪晋城县政府

1940年4月24日,日军第四次占领晋城县城。这次占领,日军做好了长期占领的打算,在南大街小十字路西西安街路北,今泽州县政府办公的地方,建立了晋城县伪政府,阳城人曹子明任伪县长。日伪县政府下设教育科、民政科、财粮科等。教育科贯彻日军对晋城县人民的奴化教育政策,在所辖的小学里开设日语课,对晋城人民进行奴化教育。民政科负责颁发良民证,凡十六岁以上男性居民,必须随身携带良民证,不然,进出城门,日军岗哨都通不过。财粮科负责给日军收购粮食、铜、铁、硫磺等。

为了加强对晋城县的统治,镇压晋城军民的反抗,日伪县政府将晋城全县分为五个区,区有区公所。一区区公所设在南关,管辖城里城外周围地区。二区区公所设在离城15华里的胡村,管辖城东乡一大片。三区区公所设在离城40华里的犁川镇,管辖城南乡一大片。四区区公所设在离城40华里的东沟镇,管辖城西乡一大片。五区区公所设在离城30华里的泊村,管辖城北乡一大片。区公所下面管辖的行政村,村村成立维持会。维持会除完成日伪区公所摊派的粮款外,还得通过区公所,为日伪政权收购铜、铁、硫磺等战略物资。铜是铜元、制钱、旧铜锁、箱柜上的饰件(现叫合页)以及破旧铜器。铁是铁锅、壶、盆、罐、火炉、旧农俱等。硫磺是从煤窑的臭煤中提炼,早在唐代,晋城县就生产,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硫磺业是晋城县的主要化学工业之一。铜炼成铜块,铁炼成每块重40斤的长条铁砖,硫磺炼成方块。这些战略物资,由民夫人担肩扛,送到长治,再运回东北或日本本土,由兵工厂造成子弹、炮弹、手榴弹,造成步枪、机枪、大炮,再拿来屠杀中国人民和其它东南亚人民。

三、晋城县新民学会

新民学会简称新民会,是日军侵华的经济组织,它的主要职能,一是为维持日军侵华需要搜刮战略物资,二是对根据地实行经济封锁。为配合日伪县政权组织,日军在晋城县建立有新民会,地址就在南大街路东周元巷西口路北一家铺子里。新民会会长,笔者记得姓段,大高细条个子,外地人。解放后,晋城人民政府公审后镇压了。

为了防止经济物质流入抗日军民的手中,日军对晋城人民经济上的统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日军根据维持会收缴的铜铁硫磺等物资的多少,配给各村一定的洋布、洋油、洋火和食盐等,并将这叫做什么 “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圈”的善举。中共领导的晋东、晋北、晋南三个抗日县政府,组织军民自己动手纺花织布,没有洋油用植物油照明,没有食盐刮路土熬硝盐吃。抗日军民共同努力,度过了难关,迎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四、日本晋城宪兵队

日军在晋城县建立起日伪县政府后,在城里南大街小十字路东,原叫厚记照像馆的临街大院里,设立了宪兵队。宪兵队的大门外挂着一块大木牌子,上书“大日本帝国晋城宪兵队”。

宪兵队是个特务组织机构,专门抓中国兵探子和共产党的地下党员。抓捕后,先关进后院留岗里。

留岗系日本词语,是关押犯人的监狱。留岗修得很小很小,里边只容得一个人转动。门修得特别低,人要进去,必须爬着进去。除一扇很低的铁门外,四面没有窗户。里边放着一只茅桶,关押人拉屎尿尿都在里头。每天上下午各送一次饭,每顿只准吃一碗猪汤狗食,吃得饱吃不饱没人理你。

晋城三中老教师贠宪伍老先生说,宪兵队抓住中国人,要过五关。一进宪兵队,几个日本鬼子把你围住,先来个下马威,不分青红皂白,用皮鞭抽打你一顿。抽打后,由一个日本鬼子抓住你双手摔来摔去,这个摔罢那个摔。摔罢后,用烧红的火柱在人身上烫。烫罢后,把人吊起来,放出狼狗撕咬。第五道关,就是前边说的灌辣椒水。

20世纪50年代,笔者曾在晋城一中任教,同组有位老教师,叫陈秀彦,晋城县太箕人,曾读过山西大学文学院中文系。陈老师亲自对我说,日本宪兵队抓住他,就关在留岗里。抓他的原因,是让他给日本人服务当汉奸,他不干。日本鬼子审问他时,把他两手吊起来,往他嘴里灌辣椒水,足足灌了十几斤。灌了半个多小时,把他放倒在地上,用钉着满天星的牛皮鞋在他肚子上乱踩,肚子里的辣椒水从胃里翻上来,七窍往外冒辣水水。经过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又把他关进留岗里。家人花上钱,托友人具保,才把他释放出来。友人把他安置在日本组织的汉奸机构新民会里当职员,陈老师干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城墙上慢慢爬着滚下来,躲到东山沟的亲戚家里,才躲过不当汉奸这一关。

解放后担任过晋城县总工会主席的李斌坐过日本宪兵队的留岗,他是死里逃生的极少数人之一。

宪兵队在城里除审问中国人外,还奷淫妇女。与宪兵队相隔三个院落,靠北有一家裁缝铺,裁缝铺老板的妻子有几分姿色,被宪兵队里的一个鬼子发现。一天夜里,这个宪兵鬼子腰夸王八盒子手枪,一脚蹬开裁缝铺门,用枪逼着老板走出门外,抢奷了老板的妻子。第二天,老板让妻子化妆成老太婆混出城门到乡下避难,才算逃出了宪兵队的魔掌。

从宪兵队设立到日军撤退,五年里,被宪兵队折磨死的中国人700多名。许多人黑夜点名后就再没回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扔到城门外东城壕的万人坑里。

五、修筑日伪据点

日伪据点是日军为维持对晋城县城周围和交通要道沿线的统治,在这些地区修建的军事碉堡,俗称炮楼。日伪统治时期,日军在晋城周围及交通要道上修建的军事据点,东有北石店、宫岭、柳树口、峰头,西有东沟、周村、柳树底,南有东岭口、铁南岭、犁川、佛头山、拦车、大口村,北有泊村、高都、三家店、大阳镇。这些军事据点都是靠维持会派民夫修的,修筑据点的民夫自带干粮和劳动工具,到工地给日军挑石灰搬砖,日本兵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在工地上巡回监工,发现哪个民夫怠工,过去就是一枪托,或一皮鞋。如发现工地上有人偷跑,日本兵端起枪来就开枪射击。

日军炮楼一般修三层或四层楼高,层与层之间有楼梯可上去。修建时,每层留五六个枪眼,小枪眼步枪可伸出去射击,大枪眼可驾机枪。碉堡顶上头一层,插一太阳旗,由一个日本兵担任巡望哨,一发现可疑情况就开枪射击,往往把工地劳动的老百姓打死打伤。
这些碉堡修好后,紧挨碉堡修一排日本兵住室。离日本兵住室二三十米,修一个大院子,叫住伪军。碉堡和皇协军办公室都安有电话,电话线直通附近据点和晋城县城里的红部,也就是日军驻晋城总指挥部,随时可以通话联系。

碉堡修好后,根据据点大小,驻兵人数也不同。一般一个据点驻一个班的日本兵,十二人左右;皇协军一个排,也叫小分队,约三十余人。大据点,日军派一个排,甚至一个连,皇协军一个连。

日军在碉堡周围十华里以内的村庄成立维持会,维持会得给日军收粮收款,收破铜烂铁硫磺。逢年过节,还得给据点里的日本兵和皇协军送猪送羊送鸡。

六、扒修泽州城墙

为阻止日军长时期占据晋城县城,1938年日军未侵占晋城前,中共领导的晋城县政府率领老百姓,在泽州城的东面、东北面、西面、西北面扒了许多大口子。日军前三次侵占晋城,每次驻扎时间短,没有动手修城墙,只是怀疑古建筑、庙宇、学校与机关藏有中国兵,总是放火烧毁搞破坏。第四次日军驻扎时间久,在成立起日伪县政府和五个区后,开始修补城墙。

修补城墙是个大工程,由日伪政府往下摊派,仅泥水匠人就得数十名,民夫数百人。修城墙需要烧石灰淋石灰,当时水泥还没有来到晋城县。原来扒城墙时,城墙砖埋到城壕里。为了修补城墙,日军拆除了许多古建筑。每天各区乡维持会派的民夫,挖土用的铁锹、担砖用的绳索等劳动工具自带,中午饭自带干粮,上午8点报到,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

日军每段城墙派一个排监视民夫劳动。士兵端上着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见有人干活不快或站着没劳动,过去就是一枪托或一皮鞋,吓得民夫赶快干活。有的日本军官牵着狼狗,见谁怠工,就放出狼狗咬人。经过大半年折腾,才把城墙修起。

1945年4月28日,日军北撤长治,晋城解放。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县政府怕日军再来进攻晋城,又发动老百姓,在城墙上拆开了许多口子。后来,老百姓在城墙上种开了地。1958年,东西南北四城门楼拆除。

七、修建遥拜场

日军第四次占领晋城县城后,把泽州城东南角一片古建筑夷为平地,拆除的古建筑主要的有文庙、吕祖庙、观庙、学署、明道祠、忠烈祠、孔教会等,拆下的砖块石条搬去修了城墙,拆除后的废墟推平做了遥拜场,也就是建国后的运动场,后来做了商贸区。

遥拜场是侵略晋城的日军遥拜自己祖国的地方。日军侵占晋城期间,每逢星期日,都要排着整齐的队伍集合到遥拜场,朝太阳升起的地方,遥远地朝拜他们的天皇、祖先和家人。每个日本军人的上内衣左边口袋里,都佩带着一尊铜制小佛爷,让佛爷保佑自己平安。

遥拜场除作为日军朝拜故乡的地方外,还是战死日军官兵的火化场。凡在晋城及其周围地区战死的日军官兵,都要在这里火化,火化后,把骨灰寄回本国。1943年后,遥拜场成为日军从本国国土新征士兵的军训场地,笔者亲眼看见,日军新兵在匍匐前进时,动作一有点慢,日军军官就拿起步枪,用枪托狠捣士兵的小腿腿肚。在暴力威胁下,爬在地上的新兵一听到口令,没命的踊跃匍匐前进,没有一个掉队的。

八、随军而来的朝鲜铺

1943年,日军在晋城驻扎稳定后,在城里和南门外开设了朝鲜铺。城里是南大街路西与邮局隔墙,这家铺子与日本宪兵队对门;南门外是黄华街路角,坐南朝北。

朝鲜铺销售的东西,城里的一家主要是西药和医疗器械,笔者记得医疗器械有听诊器、血压器、注射器、注射针头、消毒酒精、摄子、手术剪子、手术刀和拔牙钳子等。南门外的一家,主要是西式糕点,有饼干、面包、蛋糕、烤饼等。

朝鲜铺的工作人员,男的留着洋头八字胡,穿背后搭十字的背带裤,脚着皮鞋。女的刘海剪发头,夏穿短裙,冬着长裙,脚穿红皮鞋。

朝鲜铺的人说的话中国人听不懂,但不是日语,可能是朝鲜语。但和日本人对话说日语,交流起来一点不困难。

朝鲜铺销售商品,收的票子一律是侵华日军中日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纸币

九、罄竹难书的罪行

日军从1938年第一次入侵晋城县,到1945年第四次北撤,总共七年之久,对晋城人民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日军每次侵占晋城,都要先派飞机轰炸扫射。第一次来晋城时,西仓巷杨玉书父子在树下被炸,血肉横飞。黄头村人、原山西反省院院长韩甲三和李景洲等六人,在南门里源盛永布店后院炸死。行走在南大街的12个人钻到人和巷的阁楼洞里,被落在阁楼顶的炸弹炸死。最多的时候,日军飞机一天来过36架次。

日军每次来晋城,见到中国跑着的人就开枪射击,见到可疑的年青人就抓捕或刺杀死。据不完全统计,七年中,日军共杀害城关无辜老百姓5000多人,杀害根据地群众21500多人,放火烧房子78000多间,宰杀牲畜57000多头,抢走群众粮食1.68亿石,抢走铜、铁、硫磺等9446万斤。

据我老父说,抗战前,山西全省108个县,有两个特等县,一个是出砂锅的平定县,一个是出煤铁的晋城县,这两个县人口都是三十六万。经过日军皇灾(日军自称是皇军)、兵灾(中国军队的苛捐杂税)、天灾(大旱三年)、虫灾(蝗虫满天飞),老百姓吃树皮、草根、枕头里的秕谷,全家饿死的比比皆是。许多老百姓逃到北边的长子、壶关、襄垣、屯留和西边的岳阳、浮山、翼城、蒲县。1945年4月解放时,晋城县只有十八万人,锐减一半。

1938年,日军第一次侵占晋城县城撤走后,西北军杨虎诚的529旅副团长阎揆要(共产党地下党员)率领队伍进城后,配合阎锡山县政府县长程树华,逮捕了日伪维持会长李庭相、公安局长宋国庆、教育科长王秉之以及刘以采、杨晋珊等五人,经过公审,在南门外校场枪毙。1945年8月日军无条件投降后,晋城县政府逮捕了日伪县长曹子明。曹有60多岁,面部下额留一撮山羊胡须,常穿一件蓝布大布衫。1945年9月,经过万人大会公审,拖到运动场东南角一个有土坎的地方,当场枪毙。

(作者:张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