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历史的碎片

侯自强

在我眼里,晋城,是一座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小城。不久前,当得知它竟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建城史时,我很是诧异:这是真的吗?她果真有着这么古老的历史吗?当我们行走在车来人往的新市街,徜徉在的绿色掩映的泽州路和凤台街,漫步在面目一新、富丽堂皇的黄华街上时,高大的楼宇,穿梭的车流,精美的雕塑,俨然一派现代都市的景象,哪有一丁点儿历史的影子呢!

曾去过南大街附近的几条小巷,也许是没有刻意地去寻找,在普普通通的小巷里并未发现值得留恋的历史痕迹。但不久前,一幅右上角标有“泽州府治图”字样的精美小图,却轻轻拨动了我的心弦!画面上,是一座非常精致的小城,形状近似于一个正五边型,每个角上是一座城门或角楼一类的建筑,四周有城墙和护城河围绕,外面又有两条河分别由北向南,从东西两边绕城流过,最后在在城外东南方不远处合流,悠悠然地流向远方……整座小城,闲适而安逸。初次看到这幅精美的小图,我就无理由地喜欢上了它!

于是,当有人说要追根溯源,去找寻老城踪迹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成了其中的一员。

听朋友介绍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老城,范围其实很小:东边,城墙在景忠桥西不远处;西边在景德桥附近;南面,城墙就修砌在新市西街以北;北面在今天晋城市区的书院街附近。

据说,老城内的建筑大多在日本侵华时就被毁掉了,城墙也早已见不到一丝踪迹,不过现在还零星地留存着一些遗迹。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该有多么厚重啊!仅去看看这些星星点点的遗迹,恐怕未必有多少收获吧?但不管怎样,我要去老城看看,即使只能捡到一点历史的碎片也算不虚此行了!

华街广场是我们的出发点。据说,老城南面的城门就大致在这个位置。从这里出发,我们走进了心中那座仍然有城墙包围的小小的古城。

一行人时而走在狭窄而又喧嚣的老城街道上,时而又穿行于一条条幽深的小巷里,恍然有一种在时光隧道中穿行的幻觉。街上,热情奔放的流行歌曲,穿着裙子、脚穿各色长靴款款前行的摩登女孩儿,往来穿梭的各种车辆……一切都显得忙碌而有生气;而相隔不远的小巷深处,却显得那么宁静而悠闲。

如果不是专门来探寻,我哪里会知道,老城的街巷里,居然还蜷缩着这样一些老院子!虽历经岁月的剥蚀,一些房屋仍保存较完好,里面还住着人家。在看过几个老院子后,我惊讶地发现:那些看上去显得破旧的小院儿里,竟然没有不种花儿的!几朵娇艳的花儿灼灼地开放在斑驳的墙壁、发黑的木柱和栏杆前,一种强烈的沧桑感便扑面而来! 而疏疏地挂着几颗果实的石榴树,砖缝间碧绿的小草和青苔,房顶上卧着的小猫儿,树枝上挂着的鸟笼,来回走动的小狗儿,却又给人一种闲适、安逸的感觉。老晋城人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悠然自得吧。

同有人居住的房子相比,那些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显得破败而寂寞。张院民居保存还较完好,但堂屋前面的屋瓦已经损坏,似并无人修缮和保护。小院儿里,几条枯藤缠绕在杂乱的电线上,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玉皇庙在前进路北面一条幽深的小巷里。大殿西面的房间顶部已经坍塌,房顶上的荒草在秋日的夕阳下轻轻地摇曳着。大殿左前方有一通记载着捐款人姓名的石碑,已经“身首分离”。雕刻精美的碑额斜搁在碑身上,被一条铁丝向一边牵着。对面的舞楼倒还完整,却早已没有了锣鼓的喧闹。西大街的一处老院里,堂屋屋顶已完全坍塌,但那雕刻精美的窗棂却还有着优美、古雅的风韵。房里是一片瓦砾堆,上面居然长起了几棵小树。抬头望去,没有了屋顶的遮蔽,只看到一方蓝蓝的天空……

看到这些老屋,一个问题便一直在我脑子里萦绕:在这一千余年的历史长河中,小城里一定上演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吧?——不管是和平岁月花前月下的缠绵,还是战乱年代的爱恨情仇,甚至是饥荒时期令人毛骨耸然的“吃人履历”——然而,面对那些老屋,我脑子里却总是一片空白……

这些老房子,多像历史留给我们的一块块化石啊,它让我们能由此窥见历史风干后干瘪的骨架,却永远也触摸不到它那鲜活的躯体本身。

然而,老屋,即便是破旧的老屋,毕竟还留有一些历史的痕迹,那些没有老屋的地方,却几乎连一丝痕迹都没了!如果不是朋友介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条我经常去吃饭的小吃一条街,竟然是晋城文庙的所在地,而且据说规模很大,有十八院!同样令我无法想象的是,泽州县政府办公大楼所处的位置,居然就是清代泽州升府后凤台县衙的所在地。面对那装潢漂亮的现代化办公大楼,我连一丁点时光的碎片也捡不到了!城隍庙原址位于前进街西侧,如今只剩下两个残缺的石狮,孤独地蹲守在小巷的角落里。营坊巷、府衙巷和西仓巷的名字被醒目地标在绿色的路牌上,但昔日的营坊、府衙和粮仓却早已荡然无存……

历史是无情的,如今,老城里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和事都已像风一样消逝在岁月的烟尘里;历史又是有情的,它会毫不吝啬地垂青于某一些人。在老城的历史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仍为我们所津津乐道。他,就是北宋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程朱理学的创始人——程颢。在我们此次探寻活动的最后一站——书院街北边的古书院村,我们看到了一通书有“宋晋城令程明道夫子之神位”的石刻,看来,几百年来,尽管时光流逝,晋城人却并未忘记这位明道先生对晋城的巨大贡献和影响。

据史书记载,程颢在任晋城县令期间,不仅开设了七十二所乡校,而且创办了北宋时期山西唯一的一座书院,即位于今天的晋城古书院。他的这些举措,对晋城古代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如今,书院里那朗朗的书声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几间高大、破旧的老屋默默地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和先前看过的老屋不同,这里的一切使我浮想联翩——当年,年轻的程颢从县衙出发,坐轿,或骑马,抑或步行,向北穿过繁华的大街,走出小城,来到他亲手创办的书院。书院四周绿树环绕,显得幽静而闲适。听到学子们朗朗的书声,他脸上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古书院矿那一座座十几层的高楼闯进我的视野时,我才一下子回过神来。那曾经辉煌过的古书院,毕竟已离我们远去了!甚至,它的遗址也不知是否能保留下来。老城区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像黄华街一样变得你我都不能相认。但画中那座优雅、温馨的小城和塑造小城品格的书院,却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是我们的根,我们永远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