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陷阱

何江涛

听母亲说,在我出生一百天的时候,我们搬到了人和巷。在此之前,我们的家在古书院,一个因为北宋著名哲学家、教育家程颢在那里创办过书院而得名的地方。

在今天的我看来,父母的那一次搬家,直线距离甚至不会超过一千米。当二十多年后的我走过那段路的时候,即使步行,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此后的若干年里,父母带着我搬了许多次家,尽管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但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再回到我们的起点。而我们搬家的活动范围,则始终在晋城的老城内。

当我掏了六十元钱走进榆次老城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晋城老城和我所住过的那些房子。在人和巷住过的,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在广场附近住过的,在现在的银都购物中心南面,因为黄华街改造,房子早已不在了。在青龙巷住过的那间,成了一间美发店。

我和父母再没有主动回过那些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没有主动去找过那些曾经的邻居。我想人的情感或许就是如此奇怪,一方面在生活的闲暇会经常提起在那里居住时的一些人和一些事,一方面又不会主动去和他们表达自己的情感。如同在我这样一个并不大的年龄,却没有勇气和习惯向父母说一声:“我爱你”。

和母亲的谈话中,常会提起她从小生活的晋城的城和那些传说中的人。母亲的记忆中,她也没有关于晋城这座城的确切印象。但我在她的话语中和别人的文字中,还是知道了这座城的轮廓。其实是很小的一座城,不熟悉晋城的人,是没有办法想象的。我忽然意识到了二十多年前父母的那次搬家,其实就是从这座城的范围之外搬到了范围之内,虽然只有很短的距离。

读别人的文章,看到他们提到晋城的古城和城墙。我从他们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种惋惜,似乎在留恋那座已经被我们的长辈拆掉的城。我知道,那座老城虽然被拆掉了,但在人们的心里,是有另外一座城的。只有住在这座城的范围内,似乎才是一个“城里人”,不然就只是一个“乡下人”了。

去洛阳的时候,在车上看到了那座著名的潞泽会馆,据说是古代的晋城和长治的商人在那里修建的。回到晋城,我专门去找了晋城城内的怀覃会馆,这座会馆据说是河南焦作一带的商人在明代修建的。会馆已经很破落了,据说在黄华街改造的计划和晋城建设园林城市的规划中,是要修复这座会馆的。但,一切也只是一个计划,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又有多少,会意识到那座会馆所代表的意义和价值呢。

是啊。生活在晋城的人们,除了那些老人,谁还会想起晋城曾经有过的厚厚的城墙呢。当老人们离去之后,城墙甚至不会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不要说城墙,即使是拆掉城墙剩下的一块破砖,我们也不曾见过。就像在黄华街的改造中,我曾经住过的一个地方已经面目全非。我站在广场那里,努力让自己回忆,却根本不能判断,当年我住过的地方,是现在的哪里。我想回忆若干年前发生在那里的故事,却想不起来了。

我的一位搞设计的朋友拍了一组照片,起了个题目叫做“向前一步是城市”。他在为照片注解的文字中说,当他站在黄华街广场向黄华街望去的时候,想起了这句“向前一步是城市”。有一天的早晨,我也站在黄华街广场,望着黄华街宽阔的街道,又想了朋友照片的题目。我想,这句话如果有下一句,该是什么呢?向前一步是城市,那么向后一步呢?我回过头去,向后,是窄窄的南大街,是那座被拆掉城墙的千年老城。

老城像一个历经风雨的老人,坐在儿孙的背后,静静地看着儿孙的荣耀与发达。自己,却依旧过着简朴而清淡的生活。曾经听说有香港商家要投资数亿改造晋城老城的南北大街,也听说建设部门已经决定采用北京一家专业设计公司的设计方案,要将南北大街改造成能够反映晋城历史传统的商业步行街。也许,若干年后,我站在南大街的时候,我再也想不起它当年的样子。一如我今天已经想不起黄华街在十年前的样子。

父母当年为了走进这座城,带着我搬了家,租着房子住,一租就是十三年。而今天这座城却已不再是这个城市的中心。这座城被称为“旧城”或者“城中村”,成了我们的城市在发展和建设中要改造的对象。老人用惊恐的眼睛望着她的儿孙,想对她的儿孙说她已经住惯了,一切都挺好。但老人终究没有张口,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去的。她知道儿孙也是为了她好,她只是有些不大习惯。

就像我和我的父母说起住楼房的好处的时候,父母总是说还是咱的独家小院住着舒服。但我也知道,随着城市的改造,我们的院子终究也是要被拆除的。能住多久,只是个时间问题。至于未来,我只能对我的父母说,习惯了,一切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