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走古书院

何江涛

这篇文字的题目早在几年前就有了。然而,几年来,却一直没有心境能够做好这篇文字。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一切似乎要从那位靠砸缸闻名于世的司马光说起。这位在朝廷做官的山西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山西有很多人参加科举,能够中进士的却很少。于是,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要求增加山西中进士的人数。司马光的提议遭到了欧阳修的强烈反对,这个在我们看起来也不大合理的伟大构想终究没能实现。

司马光的提议虽然没有得到恩准,但山西的教育现状还是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于是,一位年仅三十三岁的年轻人被朝廷从千里之外的上元县,调到山西晋城做县令。当然,那时的山西并不叫“山西”,而被称为“河东”。

这个年轻人,便是北宋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中国程朱理学的创始人——程颢。

程颢到晋城后做了很多事情。关于这些事情,在《宋史》中都有记载。而我更关心的,却是究竟在哪一年,这位年轻的县令出了城,向北而去,便在不远出发现了一个清静悠闲的地方。于是他决心要在这里建造一所书院,而且,他要亲自体验教书育人的快乐。

我想,这里一定倾注了程颢的许多心血。如果说在短短三年内在晋城开设的七十二所乡校只能算是一件政绩工程的话。那么,程颢在城北所要建造的这所书院,便成为了整个山西在北宋年间建造的唯一一所书院,也奠定了北宋时期的晋城在山西的独特地位。

这所书院,便是位于晋城市区书院街北的——晋城古书院。

在《晋城县志》里面,我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古书院(包括三村)清以前向来不列于里甲管理,不出徭役,“以大祲役之后,管有地粮”。

这段很简短的话,却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点,古书院在明清时期,包括书院村、书院前村、后圪塔三处。第二点,古书院在明清时期,不在里甲制度管理之内。

里甲制度,是中国古代长期推行的基层组织形式。它的主要职责,就是帮助官府征收税赋。而古书院并不在这种形式的管理之内,而且不出徭役。至少说明,晋城古书院长期以来,得到了官方得尊崇和认可。

而这种尊崇和认可,则完全来自朝廷对程朱理学的推行和认可。

我已经不能想象程颢当年讲学的盛况。但可以肯定的是,程颢在晋城所办的这座书院,引起了整个山西的关注。

一位姓郝的少年,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太原来到了晋城古书院,拜程颢为师。若干年后,郝姓少年的后人来到晋城,为“明道祠”写了一篇著名的《宋两先生祠堂记》。那时的郝家,已经从太原迁到了陵川。

程颢来到晋城的第二年,写了一篇相当有趣的《晋城县令题名记》。他发出了一个比较有意味的倡议,希望他的每一位继任者,也就是未来的晋城县令,都能够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他的后面。于是,他果真刻了一块这样的石碑,而且还费尽心血收集了十几个他的前任的名字。

在我看来,如果这块石碑一直留到现在,而我们又可以看到每一位晋城县令离任时刻下的名字,实在是有趣极了。然而,历史总是不能顺利传承,这块碑恐怕没有多久便被毁了。战争,足以毁灭一切文明的痕迹。

到了雍正年间,泽州来了一位有趣的知府,他居然根据程颢的文集,又重新刻了一块这样的石碑,放在明道祠中。也许,我们应记住他的名字——朱樟。

其实,古书院也出过一位县令。这位县令叫做马麟友,顺治辛卯科的举人,后来到河南的鹿邑做了县令。可惜这位马县令的身体实在是差劲,只做了一年县令,就告病回到了古书院。

我想,马县令一生可能做了两件值得我们记住的事情。第一件,他写了这样一首《谒明道先生祠》:“一代尊儒吏,古祠荒径通。字应书贾相,碑自记文忠。野处牛毛细,和声鹤唳空。登堂怀俎豆,谁与坐春风?”第二件,或许,是在他的努力之下,古书院修复了明道祠。

我实在没有办法知道,来到古书院的朱三才究竟有没有见过那位身体不好的马县令。我也搞不清楚,这位朱三才先生,与那位《晋城县志》中记载的宋三才先生,是否同一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晋城人,并且都做过贵州镇远的县令。

我只所以知道朱三才,是因为他在古书院写了一首《书院村传为程子乡校旧迹》的诗。

我看过晋城职业技术学院王维平院长的一篇关于重建晋城古书院的文章。这可能是近年来唯一一个要恢复古书院教育功能的倡议。

其实,早在明万历年间,泽州知州王所用就做了一次这样的事情。尽管我不能确定王知州所建的“文昌书院”是否就在古书院的原址。也正因为这样的不能确定,我同样无法知道,顺治元年,巡盐御史杨鹗将“文昌书院”改为“体仁书院”之后的确切位置。这一次,杨御史还捐了三十三亩学田。

直到康熙三十二年,泽州知州伦可大终于完成了扩建体仁书院的计划。与此同时,康熙皇帝的老师陈廷敬恰巧返回晋城,准备主持修建皇城相府的“中道庄”。于是,伦可大请陈廷敬一同去参观了古书院的旧址,而陈廷敬则应伦可大之邀,写了一篇《体仁书院记》。

就像程颢的《晋城县令题名记》不能保存至今一样。晋城城内的府学、文庙、明道祠都在日本侵略者的轰炸中化为灰烬。

1938年初,一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来到了古书院。他是根据中国共产党的指示,到晋城来组建中共晋城中心县委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中共晋城中心县委书记赖若愚。解放后,赖若愚做了中共山西省委书记,后任全国总工会主席、全国人大常委。

1938年至1939年期间,中共领导下的牺盟会晋城分会、决死三纵队晋城独立第三营,都将驻地设在古书院。

然而,就在1939年的12月18日,国民党四十七军对古书院发动突然袭击。史称“十二月事变”。中共党员宋国英,青救会干部宋致国、王毓荪、张家瑞等在古书院壮烈牺牲。

我是1977年11月的某一天,在母亲的怀抱中第一次来到古书院的。在这里住了一百天,父母便带着我离开了这里。

2001年10月,我和父母一同来到这里,走访村民,拍摄照片,然后发表了一篇《竹韵书声传千古——程颢与晋城古书院》。这篇文章对通常所说的古书院小学即是古书院遗址的说法提出了质疑,第一次提出,与古书院小学相邻的“晋院”和古书院小学是一个整体,都是古书院遗址的一部分。这就使得古书院不再是徒有虚名,而有了一批真实的物证。

文章发表半年之后的2002年5月,我将文章打印下来,送给晋城市古文化研究中心的裴池善先生一份。裴先生在去过几次古书院之后,基本认同了我的观点。

我想,古书院将来能够重见天日,焕发光彩。裴先生应该是我第一个感谢的人。

2005年8月13日